三好徹雖然時任曰本推理作家協會理事長,地位崇高。

但是面對土屋隆夫這位本格派推理大師,還是要給些尊重才行。

畢竟,高木彬光老師和橫溝正史老師還活著呢,若是自己真把本格派惹急了。

土屋隆夫真的會把做手術的大宗師橫溝正史給抬出來!

到時候自己怕是不死也要褪層皮!

“土屋老師,您看您這說的是什麼話?!”

“搞得好像是我故意操縱比賽,不請本格推理大師來當評委一樣。”

“但是,您也是知道的,橫溝正史老師身體問題目前十分嚴重,高木彬光老師正在籌備新書,鯰川哲也老師他幾乎是從不參加這些東西的。”

“所以,現在能夠有資格擔任江戶川亂步賞評委,還是本格派的,除了您已經沒別人了。”

“這還是講談社的負責人要求我們一定要找一位本格推理大師來做評委,我們才搶先一步找到的您。”

“您可要知道,隔壁光文社的曰本推理作家協會賞,五名評委,全都是清一色的社會派,一個本格派的評委都沒請到!”

三好徹能當上推理作家協會理事長自然是有兩把刷子的,收起了之前的傲慢性格,三言兩語就讓土屋隆夫的氣消了下去。

因為土屋隆夫自己心裡也十分清楚,在“清張魔咒”的強勢衝擊下,本格推理確實已經出現了青黃不接的情況。

所以,土屋隆夫才急切的想要捧舞城鏡介做新時代的本格旗手!

即便,舞城鏡介只寫了這一部《占星術殺人魔法》後,就轉而投向了社會派的懷抱。

那也算是舞城鏡介為本格推理續上了一口氣!

只要有這一口氣在,本格推理就不會消亡!

土屋隆夫站在臺上,用滿是褶皺的手,輕輕摸著桌子上擺放著的《占星術殺人魔法》手稿,心中滿是欣賞之情。

驀然間回想起年輕時的自己,滿心歡喜的將手稿放在了偶像江戶川老師的桌子上,江戶川老師看過了自己的稿子,對自己止不住誇讚的場景。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土屋隆夫這才想起,那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用手抹去了眼角皺紋下的幾滴淚,土屋隆夫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堆坐在了椅子上,再無之前那般強硬。

原本激烈的爭吵,就此陷入了平靜。

三好徹,陳舜臣,五木寬之三人為了自己的立場爭吵歸爭吵,但是大家的願望都很純粹,就是想要讓曰本文壇變得越來越好。

此刻見到土屋隆夫像個小老頭一樣,堆坐在椅子上淚眼婆娑,大家的心裡都很不是滋味。

更不想把這場“特殊的登龍賞”搞得像是本格派推理的告別儀式一樣沉重。

於是,三人只能將目光投向了“始作俑者”權田萬治,想要讓他解釋清楚,剛剛究竟在搞什麼鬼!

權田萬治也沒想到自己的話,竟無形之中讓場面變得如此尷尬,只能露出了苦笑開啟了面前的麥克風。

“首先,我要對我剛剛的失言,為大家賠禮道歉,剛剛是我考慮不周,才讓登龍賞陷入這種境地。”

權田萬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先是朝著四位評委鞠了一躬。

隨即又朝著臺下的講談社眾人深鞠一躬。

等到鞠躬結束,權田萬治才緩緩的將手放在了面前的兩份手稿之上,開口說道:

“大家都是講談社的員工,我相信這兩部書大家都已經看過了,而且在心底都有了一杆秤,知道孰優孰劣。”

“但是,為什麼我明明更喜歡舞城鏡介老師的《占星術殺人魔法》,卻要將票投給井澤元彥的《猿丸幻視行》呢?”

“實際上原因非常簡單,因為井澤元彥所著的《猿丸幻視行》中,涉及了曰本歷史學,犯罪學,密碼學,民俗學,還有科幻元素。”

“能夠將這些東西塞進去,還能做到邏輯自洽實屬不易,更重要的是,其內包含了曰本的歷史,以及曰本的和歌!”

權田萬治望向了不遠處的四位評委,臉上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剛剛大家都在討論本格推理的沒落,說什麼本格推理進入了青黃不接的時代。”

“但是大家有沒有想過?整個曰本,除了陳舜臣老師,以及三好徹理事長以外,曰本還有沒有知名的歷史推理作家了呢?”

“兩年前,還有泡坂妻夫老師拿下了,曰本推理作家協會賞的本格推理小說《失控的玩具》。”

“但是上一次,拿下直木賞的歷史推理小說,還是陳舜臣老師的《青玉香爐獅子》!”

“先不說陳舜臣老師的歷史推理,描繪的是華夏曆史,可即便如此,那也已經是整整十一年前的事了!”

“你們老是說本格推理沒落了,那至少本格推理的根還在!”

“不像是歷史推理,根已經死了,只剩下外強中乾的樹幹在死死硬撐!”

權田萬治重重的嘆了口氣,指著面前的兩本手稿繼續說道:

“所以,我的態度很簡單,因為我清楚的明白,即便舞城鏡介老師不拿‘登龍賞’。”

“憑藉著他那鋒芒畢露,狂氣十足的風格,也還是會成為作家出道,且很有可能會在曰本推理史上留下很重要的一筆。”

“但如果井澤元彥不拿下‘登龍賞’,曰本以後可能就再也沒人會繼續寫,有關於曰本歷史推理的作品了!”

陳舜臣和三好徹聽到權田萬治的話,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因為他們二人完全沒有意識到,相比於已經沒落的本格推理而言,歷史推理已經早就死掉了!

這對於他們這些歷史推理作家而言,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權田萬治不愧是推理評論家,隨著他的論點被說了出來,不光感染了臺上的其餘四名評委。

臺下也有不少的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原因自然不必多說,江戶川亂步賞的主旨,就是要選出能夠影響後世的作家。

若是單論文風,共鳴,氣質,詭計,餘味,很明顯是舞城鏡介的《占星術殺人魔法》完勝!

但如果給井澤元彥加上,能夠保住曰本歷史推理派這種無賴的說詞。

那麼不出意外的話,井澤元彥必然會靠著《猿丸幻視行》順理成章的拿下‘登龍賞’成為歷史推理的旗手!

面對這種情況,不光是宇山日出臣這位,挖掘了舞城鏡介的副主編不同意!

要仰仗著舞城鏡介的《一朵桔梗花》,徹底打響雜誌名聲的江留美麗,更是完全接受不能!

“權田萬治先生,別胡鬧了!”

“能力不行就是能力不行,別拿政治正確來當遮羞布!”

“說什麼要保住歷史推理,就要把登龍賞頒發給井澤元彥。”

“這和用悽慘的身世,來博得評委們的同情有什麼區別?!”

江留美麗站在臺下,用手指向了臺上的權田萬治發出了冷酷的質問!

燈光撒在江留美麗的身上,為其鍍上了金色。

這一刻,她就如同手持利劍,即將與邪惡勢力展開對決的正義女神一般,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神聖不可侵犯的正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