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雲層在七善書院上方積聚,緩緩朝斷雲軒蠕動,斷雲軒高牆內,竹林花海,青磚黛瓦,甚是雅緻,但在壓抑的雲層下,又極為陰鬱。

斷雲軒又分為議會堂,三重廊和藏書閣。

議會堂很久沒有人來了,今次,門外卻有禁衛軍守著,果真是出了大事。

二人在議會堂外聽了一陣,大致知道了前因後果:

今早天矇矇亮,若水城內突然出現一批臨國死士,殺了幾個朝廷人員,陛下下令封城,由宮中左將軍歌弈剡領禁衛軍搜查,而七善書院,也在調查之中。

所以除了左卿,各堂先生,稍微有點職務的人都被傳喚過來等候盤查。

西樓嘆了嘆氣:“走吧,躲不過了。”

蘇衍知道躲不過去了,只能低著頭,隨西樓一同進去。

議會堂裡頭,年輕的將軍站在高處,身材精壯,一股藐視眾人的氣勢,俯視著堂上的一干人等。

那張臉,曾在她夢中出現過無數回,夢裡有各種重逢的場景,但萬萬沒想到,竟會在今日,以這種方式見面。

她的弟弟,歌弈剡!

見到蘇衍和西樓進來,歌弈剡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繼續對眾人道:“有人看見,臨國的死士翻進了書院,你們若能說出此人下落,本將軍會從輕發落。”

其中一個男子回道:“七善書院向來守衛森嚴,怎會讓外人進來,更別說臨國的死士了,將軍怕是聽錯了吧?”

“我的訊息從未出錯,這位先生若是不知道,就閉上嘴!”歌弈剡不耐煩的警告他。

那男子臉色難看,“將軍若有確鑿證據,那便去抓人才是,把我們叫來做什麼?”

“證據?”歌弈剡冷哼一聲,給眾人看手裡的一柄殘劍:“其中一名死士用的便是此劍,我識得,此劍表示出自你們書院當中的……某個學堂。”

“左將軍這話說的奇怪,”瑾雲城道:“將軍不會是想說,這個死士是出自我們樂升堂的吧?我的學生雖然也學劍術,卻不過都是些花拳繡腿,要說殺人,呵,將軍未免太瞧得起我們了!”

歌弈剡一改方才對那男子的態度,客客氣氣道:“瑾先生說的是,樂升堂自然不會是了,”說著,他的視線落在了佛柃的身上,“歌先生,那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刺客並非是我清平堂的人。”佛柃極其冷靜,未有一絲慌亂之色,但很顯然,歌弈剡是不會相信的。

蘇衍想幫忙,但身旁的人用力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噤聲。

“七善書院鑄器房所出的兵器可不止供給清平堂,還有醉雲堂,可我聽將軍的意思,好像是想給清平堂定罪了。”左卿抬起臉,面帶微笑,卻十分具有壓迫性:“將軍是受陛下之命前來調查,可不要意氣用事,若要調查,還得一視同仁。”

西樓以為左卿會明哲保身,不淌這趟渾水,畢竟歌弈剡還是左將軍,還是墨斐身邊得力的助手,便不能與他發生衝突,此時左卿將自己置身危險,就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

西樓苦笑,這個左卿做事越發意氣用事。

那邊,歌弈剡目露兇光,他居高臨下,句句緊逼:“如瑾先生所言,樂升堂的學生並無殺人能力,而醉雲堂的學生當晚全都在城外營地訓練,束幽堂更不用說,他們並不使用兵器。掌事大人您是聰明人,應該能猜到這死士最有可能出自何處!目前清平堂嫌疑最大,我必須將她們關押,待查明真相,該定罪定罪,該釋放釋放。掌事大人您說我這麼做,合乎院規嗎?”

左卿沉思片刻,頷首預設。

隨即有禁衛軍進來帶走了佛柃,另有一批人出發去清平堂抓人。

“歌……”

“閉嘴!”

西樓按住她的手更加使勁:“明哲保身,方能救人。”

“他會不會殺了佛柃?”

“手足相殘這種慘劇,只要政親王還在一天,便不會發生。”

蘇衍急忙拉起他的袖子:“你能救她嗎?”

西樓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救她,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急急地離開。

她嘴裡反覆低喃,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歌弈剡目送眾人離去,獨自留在議會堂內,出神了半晌,才對手下吩咐:“將她們關押乾淨些的牢房。”

手下問:“既然大人要報仇,為何不…”他做了個滅口的手勢。

“我要的,是言真的命!”

“大人切莫心軟啊,這個機會難得,咱們殺一個是一個!”

他眯起眼,眼中仇恨翻天,“舅舅吩咐了,目前唯一的目的就是殺了言真,只要殺了言真,剩下的不過是任我踩踏的螻蟻罷了!你放心,歌家,我遲早會殺乾淨!”

蘇衍心情沉重的走在南湖邊,長孫越一路尋過來,磕磕巴巴地說了一通話,錦倌看不過去一把將她拉走,對蘇衍道:“聽說有死士潛入我們書院,歌將軍已經拿下了清平堂所有人,真的嗎?”

蘇衍的腳步驟然停住,“訊息傳得這麼快?”

“禁衛軍都來了,這訊息都不用傳,我們全看見了!先生,真的是清平堂的?”

“你覺得政親王的女兒,會是死士嗎?還是覺得清平堂那些富家子弟是死士?”

錦倌和長孫越同時搖頭說不是。

“連你們都覺得不是,呵,果然是奔著佛柃來的!”

歌弈剡從小與佛柃不親近,看來自己離開後,他們的關係日益緊張,已經到了手足相殘的地步了,可是……

又是什麼樣的原因,會讓歌弈剡痛下殺手呢?

錦倌見她如此憂心忡忡,連忙安慰道:“先生你也別多想了,歌先生可是王爺的女兒,王爺一定會出手!”

長孫越嘆息:“歌將軍是受陛下之命,若真的證實清平堂有死士,歌先生難逃關係,怕是王爺也奈何不得。手足相殘,世間悲劇!”

蘇衍搖頭道:“現在想想,我覺得歌弈剡拿佛柃沒辦法。”

“為何?”

“若清平堂被查出死士,若水各世家大族定會認為七善書院已經不再安全,如何放心將子女送到書院?墨大人他可是書院的總掌事,不會眼睜睜看著書院被人詬病。”

錦倌一拍腦門,“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那我們得想辦法告訴墨大人才是。”

“不必了,若我想到這點,左卿也必然能想到,我們等候佳音。”

不遠的樹林裡,瑾雲城神色凝重的看著她們,她本想來問問能幫上什麼忙,卻意外聽到這番見解,不禁對蘇衍刮目相看。

等他們離開後,便提起裙子,若無其事的離開。

遠離若水鬧市的西面,鮮有人往,一座巍峨莊嚴的府邸靜靜矗立,正紅朱漆大門上方的金絲楠木匾額上題有“墨宅”二字,字跡劍拔弩張、氣勢洶洶。匾額之上還有一張小匾額,刻著“國之棟樑”四字,字跡相較於下者,便顯得春蛇秋蚓,如此想來,題寫下方匾額者,必是位狠辣決斷之人。

左卿踏入墨斐書房,迎面而來便是一聲開懷大笑,只見墨斐立在重重玄青色紗簾後,正與中書省尚書梁鸞會談,見他進來,笑著讓他入座,梁鸞則悄悄離去。而後下人陸續擺上茶點,點起薰香,便候在外間。

左卿恭恭敬敬行了禮:“何事能讓義父如此高興?”

墨斐摸著鬍鬚得意笑道:“歌佛柃被抓,你說,我是不是該高興?”

左卿臉色有些難看,但下一刻就恢復平常,“義父應該放了歌佛柃。”

墨斐的笑聲戛然而止,“你為歌政的女兒求情?”

左卿慢條斯理的解釋:“義父誤會了,我是擔心歌弈剡公報私仇,會壞了您的好事。歌弈剡年輕氣盛不知輕重,一心只想剷除手足,卻從未替您周全。您想,歌弈剡若真殺了她,最先激怒的誰?不是政親王更不是西樓,而是言真。”

墨斐不以為然,“忘了告訴你,是我讓剡兒找理由抓了歌佛柃,以此引出言真,再找機會讓言真出錯,屆時,我便能去陛下面前參歌政一本,他們一家,還不是任我拿捏?”

“但您卻忘了更重要的一點,若死士出處被落實,七善書院必然遭受重創,屆時大人您的利益……以政親王的力量,怕是會把事情鬧大,我們不得不重新考慮。”

“你所擔憂的我也想過,但是歌家這根刺,紮在我心口太久了,尤其是這個言真,近年來屢立奇功,不得不警惕!”

“確實是個麻煩,但是義父,歌家再麻煩,也比不過太子麻煩,歌家有墨夫人,還有歌弈剡,總歸是有牽扯,有了牽扯,歌政便不會對您痛下決心。您忘了,歌政早些年為了歌家已經請退,是陛下不忍心,讓他留在京中,管著巡防軍罷了。他不過是手下敗將,只剩餘溫罷了。”

墨斐沉默良久,緩緩道:“你想的周到,太子近來結交眾多,不知暗中在謀劃什麼,是個大麻煩!不過歌家也不能輕視,言真回來了,得提防。”

“義父說的是,言真這次回來會去醉雲堂任職,正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會時刻盯著他。”

墨斐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笑道:“左卿,你是我最得意的門生,最信任的義子,若不是柯兒無能,”說到這兒,墨斐突然戛然而止,話鋒一轉,“柯兒總歸年幼無知,難當大任!”

“義父多慮,他年紀尚幼,假以時日,必定能成大器,我會一直伴你們左右。”

墨斐凝視著他誠懇的眼神,心中不禁一陣感動。

離開墨府後,腳下的步子開始換慌亂,他害怕再晚一步,佛柃恐怕已經命懸一線,他第一次這麼害怕,會讓蘇衍傷心。

“柃兒你要記得,你弟弟他沒有爹爹疼,也沒有聰明的孃親,不能給他將來,你是姐姐,你要好好照顧他,別讓他流淚。”

“姐姐是誰?弟弟又為何流淚?”

為什麼?!

那個躺在地牢裡的人奄奄一息,背上佈滿鞭痕。似是被什麼刺激到,她猛地驚醒。

睜開沉重的眼皮,一片暗灰色的視線中,那個人居高臨下:“姐姐,你不是不屑正眼瞧我嗎?今日,我得好好讓你看著我,看看我是如何折磨你,讓你受盡百般折磨!”話音剛落,他揚起鐵鞭便抽了下去,佛柃悶哼一聲,卻硬是不求饒也不喊痛。

“你不是很高傲很厲害麼?現在卻被我踩在腳下,這種滋味如何?”

佛柃艱難的支撐起半個身子,卻還是那樣清冷孤絕,似乎世上再骯髒的東西,也汙染不了她一寸。她冷漠的盯著他,突然揮掌劈去,將手中早已暗藏的銀針拍進他的腳踝。銀針作為暗器,必然是塗了毒的,加之佛柃用盡了全力,歌弈剡癱倒在地,痛得冷汗直流,他立即運功護住心脈,暫時緩解了毒液匯入五臟六腑,可即使這樣,毒素也蔓延到了四肢,腦袋裡像是嵌進了炸藥,好似隨時會將腦漿炸裂。

他對她咬牙切齒道:“你跟言真一樣,學了一身見不得光的東西,你們不配做王府的人!”

佛柃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裡卻無一絲痛快,只低聲笑著。

歌弈剡強忍著痛:“歌佛柃,我與你從來勢不兩立,你可知為何?”他嘴唇泛白,大顆大顆的汗珠滾下臉頰,“你是我這輩子最恨的人,最恨的人!”他衝晃著去兵器架上拿下砍刀,轉身就要向佛柃砍去。

哐—

手中的砍刀被打落,還沒找到暗器飛來的方向,他的面前就已被一個黑影控制住,他嚇得立即彎腰去撿武器,手剛握住刀柄,一隻黑靴恰好踩住他的手。

歌弈剡抬著頭去辨認此人,眼前卻始終是模糊一片。

“不用看了,是掌事大人來了。”硯生將刀踢到遠處,對跪在地上的人說。

“你來幹什麼?起開!”

左卿冷冷道:“來幹什麼?不如你自己去問問義父。”

歌弈剡一聽是舅舅發了話,更是大為光火:“殺了她對舅舅百利而無一害,恐怕舅舅是聽了誰的妖言,被蠱惑了心!”

左卿平靜地看著他,眼裡波瀾不驚,“你若意氣用事,言真定不會放過你,你想死可以,別拉上我們!”

歌弈剡緊握著雙手,手背上的青筋因憤怒而暴起,若不是因為自己受了傷,左卿這個連兵器都不會握的人怎麼可能救走佛柃!可是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將自己做夢都想殺的人救走。

今日少加在她身上的痛苦,明後定會十倍奉還!

他盯著左卿,忽然感覺哪裡不對,但卻始終想不起不對在哪裡。此時傷口周圍的毒已經蔓延至脖子,一陣一陣的撕裂傳至大腦,他抱著腦袋,踉蹌著跑出地牢。

左卿走近佛柃身邊,眼前的人奄奄一息,卻還是奮力抬起佈滿傷口的手,一點點接近那一角玄袍,左卿往後一步,她的手落了個空。

她茫然地看著他,眼淚突然滑出眼眶,落在地上那一灘血中。

“既然無緣,何必強求?”

佛柃固執地看著他,手依舊僵持在那裡,眼淚越聚越多,地上那一灘血水的顏色卻越發濃豔。

“或許這世上痛苦的是有緣無份,而你倆,無緣無份。”

她艱難的張口,卻語不成句。

左卿嘆了嘆氣,將她抱起。佛柃眼裡忽閃過希冀,但卻在他的冷漠中被擊個粉碎。

曾經有人用一生的等待都沒能和相愛的人長相廝守,到最後不過換來一場痛徹心扉的徹悟。

既如此,不如與君陌路,再無折磨。

雖然此時佛柃錯將左卿認作西樓,他說的話並不是西樓所說,但事實卻是一樣,他從未愛過他,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