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進之入江州城時,江陵城的劉道憐收到了檀道濟的來信。

被阻當陽關,緊接著到彥之兵敗章山,五路攻雍唯有自己這路損兵折將毫無進展,劉道憐急得團團轉,只能一天三催劉鍾和劉粹等人加強進攻。.

檀道濟在信中請劉道憐派遣水師出征巴東郡魚復城(今重慶奉節白帝城,為西漢公孫述所建,公孫述自稱白帝),與其合兵攻打江州城,貫通長江水路。

劉道憐正為無法取得戰果倍感心焦,檀道濟的信讓他涸魚得水之感。劉道憐是劉裕的異母弟,荊州重地劉裕當然要派自家兄弟鎮守,不過劉道憐遠不及其弟劉道規有才幹。

為保障荊州安穩,劉裕不僅安排到彥之駐鎮竟陵,還將劉鍾、劉粹兩名得力部將留下輔佐他,暗中叮囑劉道憐借力於人。

劉道憐考慮劉鍾作為統軍在當陽城外爭戰不能調動,於是建威將軍劉粹奉命迴歸江陵城。

劉粹是劉毅的同族兄弟,卻忠心於劉裕。當年劉裕起兵征討劉毅時,劉粹在夏口,曾有人向劉裕提出調走劉粹,但劉裕對其仍十分信任,劉粹也竭盡忠誠,屢立戰功,被封為灄陽縣男。

得知劉道憐派他率水師攻打魚復城,然後逆江而上與檀道濟的兵馬合圍江州城,打通長江上游通道。劉粹笑道:「檀刺史已得江陽城,若能再取江州城,將荊州與南益州聯成一片,進逼梁州、北益州,整個戰局越發有利於我。」

劉道憐道:「檀刺史信中提及他命人前往江州城說降巴郡太守李強,越早兵臨江州城,李強歸降的可能性越大。」

知此知彼方能制勝,劉粹將軍情司的諜子找來,詳細詢問巴東郡情形。

巴東太守桓敬出身龍亢桓氏,是桓玄的族人,桓氏敗亡後逃奔故友朱超石,隨朱超石征戰仇池立功,被朱超石舉薦接任巴東郡太守。

桓敬任巴東太守時日尚短,劉粹看著輿圖心中已有了計策。四月二十八日,荊州水師八千乘坐二百艘戰艦朝魚復城進發。

五月二日申末,戰艦停靠在巫縣(今重慶巫山縣)。戌正時分,四十條戰艦北上拐入賀水(今大寧河),消失在夜色之中。

與巫縣相距一百餘里的魚復城,虎踞夔門西口,利用險要的山形水勢建造城池,依山傍水,憑高控深,易守難攻。

荊州水師西來的訊息早在兩天前就被商情司的暗衛送來,桓敬下令加緊戒備,日夜派人在城頭巡邏。

江風吹得火盆中的火焰搖曳不定,桓敬面容沉毅地望向大江,對於來攻的荊州水師他並沒有太在意,魚復城據險而守,荊州軍要想奪城勢比登天。

而且今日他收到朱超石的公函,得知近日朱司馬會同廣漢太守張鋒會率援軍一萬前往江州城。

魚復城駐軍三千,戰艦僅有二十八艘,憑這點兵力不可能攔截住荊州水師,但桓敬自信守城綽綽有餘。荊州水師若想從江面透過,城牆上的投石車和萬鈞強弩總要從其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出乎桓敬的預料,荊州水師居然沒有直接透過,而是擺出進攻魚復城的架式。

五月五日午時,荊州水師來到魚復城外。荊州水師的戰艦有不少奪自盧循水師,十二艘樓船將魚復城圍住,船起三層高約五丈,每隻船艏都安放著三輛投石車,比魚復城頭不過低丈許。

劉粹乘坐著八艚艦,起四層高十二丈,登在船頂處居然可以居高臨下眺望魚復城,因為害怕城中萬鈞神弩攻擊,船隻停在射程之外。

樓船弧形繞著魚復城,投石騰空而起,有如雨點般砸落在城牆上。城頭的守軍蹲在牆堞後躲避,桓敬身旁數名親衛持長盾護衛,將投來的石塊撥開,不時有人被砸倒在地。

桓敬見荊州水師放出小型走舸遊走,似乎

想在東門碼頭處登陸。東門處密樹著碉樓,碼頭處堆放著拒馬,桓敬在此處佈置了八百兵丁。

夯臺上強弩發威,粗如兒臂的弩箭將單薄的走舸撕碎,船上的兵丁落入水中,在江中沉浮。

八艚艦上劉粹指揮著戰鬥,命人吹響號角,走舸船被召回,在樓船的掩護下經過魚復城。荊州水師陸續從江另一側經過魚復城,及至申時,魚復城外的江上再無一艘荊州船隻。

桓敬鬆了口氣,看來荊州水師知道魚復城易守難攻,打算直接前往江州。派出赤馬舟前去打探訊息。酉時回報,荊州水師在魚復城西二十里外駐營。

天色已暗,夜間行船兇險,桓敬吩咐殺豬宰羊犒賞三軍,但也叮囑眾人不可大意,要防著荊州水師殺個回馬槍。

為保險起見,桓敬還是派出了數條小舟在上游值守,一旦有事鳴鏑示警。

感覺萬無一失後,桓敬放心地回到住所歇息,魚復城將士把關注放在江面之上,誰也沒有注意到魚復城北的子陽山中潛伏著一群兵馬。

劉粹停靠在巫山時派出二千兵馬乘船拐入賀水,在賀水找尋登陸點棄船登岸,從陸路前往魚復城,在巫山的雍軍細作並沒有發現這股兵馬離開。

劉粹在三日後進攻魚復城時,這夥伏兵已然潛至魚復城北的子陽山。與赤甲、白鹽山相比,子陽山不高也不陡,山腳處開墾著農田。

入夜之後,袁悠從子陽山望向山腳下的魚腹城燈火,明顯南、東方向燈火聯成一線,而北、西方向則黑乎乎一片,只有星星點點燈火。

袁悠沒有急著發動攻擊,他與劉將軍約定,等他發動夜襲魚腹城吸引守軍注意時再偷襲魚腹城。

子時剛至,鳴鏑聲起,魚腹城中銅鑼響如爆豆,桓敬從夢中驚醒。

等他奔至南城牆時,險些被一塊飛石砸中,桓敬高聲吼道:「不要亂,荊州軍攻不進來,投石車反擊。」

桓敬探身從城堞後往江上望去,隱約能看到黑乎乎的船影,分不清到底有多少荊州船隻來攻。

東城響起喊殺聲,荊州水師開始爭奪東門碼頭,桓敬見南門並不危急,帶著親衛又急匆匆往東城奔去。

荊州水師已在東門碼頭登陸,開始朝兩側的碉樓殺去,桓敬站在城頭看到源源不斷地兵丁湧在東城外,投石車從船上搬到了碼頭上,接著是衝車、雲梯、木幔、轒轀車等輜重。

「鳴號,召聚換防的袍澤」。桓敬見荊州軍有大舉攻城之勢,高聲下令道。

號角聲刺破夜空,那些在營房中歇息的兵丁被喚醒,披甲持械登上東城。

此時雲梯已經搭在城牆上,衝車開始撞擊城門,擂石、滾木往下砸落,射出的火箭將衝車、拒馬點燃,火光通亮,喊殺聲隱約傳到子陽山。

袁悠帶著兒郎們悄然下山,怕驚動城牆上的守軍,僅帶了二百餘人繞至北西牆的結合處。

城上的角樓有亮光,但是此刻北、西兩處的城牆上的守軍多數前往南門和東門去支援,城頭僅剩下百餘名守軍,都在緊張地望向東城和南城方向,沒有人注意到城下的異狀。

魚復城西城三丈多高,鉤抓向上丟擲,落在城牆之上,城頭兵丁被喊殺聲吸引,根本沒有聽到鐵鉤發出的碰撞聲。

很快,數道黑影攀上城來,然後解下腰間繩索拋下,攀城的人越來越多,兩刻鐘時間袁悠帶著兩百餘人便全都攀上了城頭。

北門處數十名兵丁聚在一起交頭接耳,擔心著東城戰事,根本沒有發現城頭來了催命的無常。

等兵丁發現一群人奔過來,喝問「來人是誰」時,刀光已經砍來,城頭守兵很快被殺或逃走,袁悠不敢耽擱,下令開啟城門。

城門開放,一千多名兵丁

殺入城內,在袁悠的率領下朝東門衝去。

東門激鬥正酣,桓敬聲嘶力竭地指揮著兵丁射箭、投石阻止朝廷兵馬進攻。

潰兵跑來稟報,朝廷兵馬從北門入城了,桓敬忙領了五百人往北門跑,與袁悠所率的兵馬相遇,戰在一處。

朝廷兵馬佔著多數,邊殺邊喊「城破了」,守城的兵丁心慌意亂,東城很快被朝廷兵馬攀上。

聽到東城亂聲起,桓敬知道魚復城守不住了,帶著殘兵奔西門逃走,魚復城落入劉粹手中。

魚復城位置險要,是蜀中東部門戶,也是荊州前往江州城的必經之路,當年陸抗攻打蜀漢,多次攻打此處都無果,不得不挫羽而歸。

劉粹十分高興,佔領魚腹城不僅暢通了荊州前往江州城的水路,而且開啟了前往三巴的陸上通道。

從魚復城繼續往西的水路還要經過朐(月忍,2)(今四川雲陽縣東三壩鄉)、南浦(今萬縣市)、臨江(今忠縣)、枳縣(今涪陵)才能到達江州城,不過這些臨江的城池防守相比薄弱,無法截斷長江水路。

奪下魚復城後,荊州的援軍、輜重便可沿長江源源不斷地運往南益州,可以說整個南益州的戰局為之改變。

原本只是試上一試,沒想到真得奪取了魚復城,算是大功一件,劉粹忙派人前往江陵城送信,讓劉刺史派兵守衛魚復城。又派人給江陽城報信,讓江陽一同出兵江州城。

注(1):東漢稱魚復,劉備敗給陸遜退居於此,改為永安,晉時再改為魚復城,西魏時為民復城,唐貞觀時易名為奉節城。

(2):朐忍即「蚯蚓也,古謂朐忍,又謂曲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