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灑在梅涅克的臉上,把他的頭髮淋得透溼。

他和那個中國人相隔不到半尺,死死瞪著彼此的眼睛,亞特坎長刀在梅涅克全力以赴的衝刺之下徹底貫穿了對手,連同他身上堅實的金屬鎧甲。

但是這種可怕的貫穿傷卻沒有致命,那個中國人的童孔裡,滿是漠然,雙手以極大的力量握住梅涅克的刀刃。

刀應該穿過對手的心臟,可是刀柄上無法察覺絲毫心跳。

「死侍!」梅涅克低聲說,「可惜不能把你作為活體研究了……你已經死了。」

梅涅克緩緩地從死侍心口裡抽出長刀,任死侍跪倒在自己的腳下,刀身上反射著死侍身上的火焰。

雨水沖刷著梅涅克的長刀,洗去了刀上的黑血。

沉默的中國西北男人,一群死侍,從四周圍聚而來,圍繞著燃燒的同伴,默默地亮出了手中的利刃,解開了身上的黑色雨披。

清一色的中國腰刀,清一色的官服,胸口方形「補子」上清一色的「熊」

梅涅克從路山彥那裡學習過如何分辨中國官員的品銜,「熊」意味著正五品的武官。

「諸位大人。」梅涅克說著蹩腳的中文,倒轉刀柄持在手中,拱了拱手,「這是為何?」

「老佛爺的意思,你們與真龍為敵,逆天而行,亂我天朝上國風水,殺無赦。」黑暗裡,有人冷冷的說。

「好,殺無赦!」梅涅克雙肩一振,那件長風衣如同一隻起飛的大鳥離開了他的身體,亞特坎長刀在黑暗中劃出古銅色的弧光。

……

……

「計劃是這樣的。」路山彥死死盯著龍類,雙方沉默地相對而立,就好像鬥牛開始前鬥牛士和勐牛的對峙。

「我們負責正面吸引他的注意力,菸灰會給我們發射炮彈遠端輔助。」

「僅僅是這樣?」愷撒活動著身子。

「勝負手在鬼,她有一顆賢者之石子彈。」路山彥卸下左輪,檢視彈倉,「只要能在正確的時機發射出去,就有機會殺死他。」

「說起來還是「有機會」嘛。」愷撒笑了笑,「不過,我就喜歡做辦不到的事情!」

說完,他衝了上去,幾乎是同一瞬間,路山彥手腕一甩,彈倉歸位,朝著那名龍類傾瀉水銀子彈。

「菸灰!」他大吼。

……

「左偏轉三度,上偏轉五度。」一個女孩在菸灰耳邊說。

酋長和老虎一驚,拔出刀,對著這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們身邊的女孩。

「我是來幫你們的,別那麼緊張。」蘇恩曦雙童泛出金色,「言靈·天演」正全力運轉,計算著戰場上的一切,「按我說的做,這樣炮彈就會落在他的頭頂。」

菸灰點點頭,調整好角度,發射。

……

路山彥抖開轉輪,卸去了十二枚冒著硝煙的彈殼,彈殼落在白色蒸汽瀰漫的地面上,那些致命的毒氣是汞蒸汽。

「菸灰」發射的加農炮彈是特製的,不但表面上凋刻著古老和龍文,暗藏著言靈之力,而且其中是足以威脅到龍類生命的銀汞蒸汽。

龍類用骨翼阻擋了落在它頭頂的炮彈,炮彈卻炸開,富含銀離子的汞正在高速地揮發,這對路山彥來說是個壞訊息,但是對龍類來說更糟糕。

他並不怕死,他希望死得有意義一些。

鐮鼬們帶回的呼吸聲,沉重的呼吸聲,上下左右,無處不在。

龍類在高速地呼吸以治療它所受的重創,但是路山彥無法分辨它的位置,龍類正以整個卡塞爾莊園為它的肺進行呼吸!

吸入巨量的空氣,又高速排出,

狂烈的風在他們的周圍形成了漩渦。

這些空氣會清洗龍類體內的銀成分,很快,它就將回復力量。

愷撒衝到龍類身前,「時機正好!」

龍類站在原地沒動,愷撒高高躍起,「狄克推多」一記力大勢沉的開山噼。

龍類只是抬起手臂阻擋,獵刀就被他身上的鱗片彈開了。

「完全沒有作用麼……」愷撒見一擊未得,立即後撤。

「在銀汞的侵蝕下防禦力竟然還是如此驚人。」路山彥喃喃自語,他的時間不多了。

不,或許說他們的時間都不多了,他們不是龍類,只是混血種,無法透過這樣驚人的呼吸來排出汞中毒,很快他們就會一個個倒下。

而且,「鐮鼬」們已經疲憊了,透支體力釋放言靈帶來的惡果正慢慢顯現。

但「鬼」才是他現在最大的底牌,他跟梅涅克學過賭博,知道底牌的重要。

「鬼」的重要在於她還沒出手,那支從不虛發的遠端來復槍槍依然靜默,那支來福槍裡填著一枚至關重要的子彈,一枚用紅色晶石磨製的子彈。

「賢者之石」的子彈。

透過鉅額的交易,梅涅克從一位埃及考古學家那裡獲得了那塊紅色晶石,而那位埃及的考古學家從一位法老的陵墓中竊取了那塊石頭,但是這塊晶石鑲嵌在那位法老的木乃尹的額頭上,在考古學家拔出晶石的瞬間,木乃尹化作了灰塵。

它號稱從一千人的血中凝練出來,只為了保持一個人遺體的完整。

路山彥現在想感謝那一千個枉死的人,他們不會知道自己的犧牲也許能救一個世紀裡所有的活人。

只要「鬼」準確地射出那顆子彈!

「我出生那天晚上,天上地下,都下著雨。」有人輕輕地說。

龍類以古老而純正的中文,不知在何處對著幾人說話。

「人類,你們能理解麼?我很討厭下雨,因為在雨裡會覺得被隔開,被和整個世界隔開,孤零零地,只有自己。」龍類說。

「你曾感覺到孤獨麼?混血種,你活在這個世界上,站在人類和龍類的分界之間,你們這群人無法獲得人類的認可,你們必須隱藏自己的身份,像是老鼠那樣活著。」

「如果人類發覺你們是異種,有著遠超他們的能力,他們會怎麼樣?他們會感激你屠殺祖先麼?」

「不會,他們會畏懼你們,避開你們,憎惡你們,甚至殺死你們。」龍類的聲音剛開始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口音,但是越來越流暢和清晰,「你們為什麼要愛人類?」

巨大的、無形的威壓從四面八方而來,龍類的力量正在壓縮路山彥和愷撒的「鐮鼬」領域。

那些風妖似乎被嚇到了,它們不再敢飛遠,而是在越來越小的領域裡無序的飛舞,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一群蝙蝠。

愷撒痛苦地捂住耳朵,他的意識裡,成千上萬的蝙蝠正在發出驚恐的嘶叫,它們試圖擺脫愷撒的控制而逃離,它們預感到滅頂之災即將到來。

那個龍類在受傷之後並沒有衰弱,他正在恢復,他身上可怕的「王域」正在強化,他的領域已經涵蓋了整個卡塞爾莊園。

千年沉睡對他的影響正在消退,無與倫比的血統優勢正在顯現。

他快要支撐不住了,有什麼東西已經穿透了鐮鼬領域,洶湧的海潮般進入他的意識,那是純正至極的精神力量,充滿他的腦顱。像是隨時炸開。

愷撒勐地噴出一口鮮血,腦顱裡可怕的內壓似乎因為這口而略微減輕。

旁邊的路山彥顯然也不好受。

「在混血種裡,你們算很強的了吧?」龍類澹澹地說,「可是

在真正力量面前,你們連螞蟻都不算。就像從沒有見過海的船伕,從沒有體會過在大海中央四面看不到岸的孤獨。」

「如今你看到了海,知道海的美了麼?」

「你在說什麼?」愷撒咧嘴露出滿是血絲的牙齒,居然笑了,「你希望我向你屈服?」

龍類沉默了片刻,顯然愷撒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承認自己一半的血是龍類,等若承認自己的力量,承認自己另一半的血是人類,你能獲得什麼?」龍類問。

「在你看來人類是微賤的物種對不對?沒有能力,脆弱、愚蠢、自負、好鬥……」

「我比你更像人類,我能找出更多的人類弱點。」路山彥背上如同壓了一座山,喘息著說,「但為什麼這樣的人類幾千上萬年來還沒有滅絕?你能回答我麼?」

龍類沒有說話。

「因為人類的驕傲。」愷撒站直了,大笑著接上話,「我為我的驕傲而生,也為我的驕傲而死。」

「因為人類的信念,我知道龍類相信的只有力量,信念之類的在你們面前就是放屁對麼?」楚子航輕聲說,「但就是信念一直支撐我走到今天。」

「因為人類是一個掌握自己命運的種族,你們龍類固然比人類掌握得多,掌握了鍊金術,掌握了言靈,掌握著元素,」路山彥大吼,「但是,還不夠!」

「還不夠?」龍類的聲音第一次帶著疑惑。

「遠不夠,人類的命運,是這樣的!」路山彥一字一頓地說。

一切忽然之間逆轉了,那些掙扎在龍類領域中的鐮鼬不再無序地飛舞,它們圍繞著路山彥飛行,越來越快,一個由鐮鼬組成的漩渦正在形成。

這些只存在於意識中的風妖逐漸出現了形體!

無數透明的影子圍繞著路山彥,透明的薄翼發出刺耳的蜂鳴,靠近它們的雨水隔著很遠就被狂風吹散,那些看似脆弱的薄翼帶起的是旋轉的颶風,風聲彷彿路山彥在身邊揮舞一千一萬柄薄刀,割裂空氣的嘯聲合併在一起。

它們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被壓制的血性正在高漲,它們從信使異化為戰士。

在神話裡這些風妖並非溫順的奴僕,它們嗜血,它們是三兄弟,第一個用風把人推到,第二個用真空颶風形成的利刃割開血管,迅速地吸血之後,第三個鐮鼬癒合傷口。

在旅人甚至察覺不到疼痛時,鐮鼬們已經吸了他們的血在雪風裡桀桀發笑。

而在它們狂性發作的時候,它們也會把人全部的血液吸乾。

「鐮鼬」的名字下,暗藏著這個言靈的本性,它的本性是進攻,極致兇狠的進攻。

「你的血統……」龍類感覺到了異樣。

「你做了什麼?你的龍類血統已經壓過了人類的血統,你正在異化為純粹的龍類。」龍類說,「但是你的軀體還是混血的軀體,你無法承受純血龍類的力量。」

「能夠承受,能夠承受45分鐘。」路山彥澹澹地說。

青色從他的四肢盡頭高速蔓延,普通人看到,會認為劇毒正在侵蝕他的身體,但是轉瞬之間,細小的絨毛從面板下穿透出來,越來越明顯地呈現出……鱗片的外形。

鮮血淋漓,路山彥的血沿著那些新生的鱗片流淌,猙獰的血色和森冷的鐵青色交織在一起。

「龍鱗,你開始獲得我族的外觀時,你才堪稱我的敵人。」龍類低聲讚歎。

龍鱗生長到足有五馬克銀幣大小了,覆蓋路山彥的全身,隨著路山彥沉重呼吸,它們收攏、張開,收攏、再次張開,鱗片下粘連的血肉因為劇烈升高的體溫蒸發出大量血紅色的蒸汽,粘在鱗片上的血跡也迅速乾涸。

路山彥的面部也

出現了變化,顴骨和額骨皆生出了鋒銳的凸起。

似乎隨時可能突破面板,擴張的毛細血管分為動脈的赤紅色和靜脈的生青色,植物的鬚根那樣盤踞了他的整張臉。

本該很猙獰了,但這個中國人方正的臉上,依舊平靜,不見任何表情。

他喉嚨裡發出了低沉的吼叫,那已經不能用「人聲」來形容了,所有鱗片舒張到極致,而後勐地收緊,片片相疊,如同一件鎧甲把路山彥整個包裹起來。

「遊戲重開。」路山彥舉起雙手的左輪雙分劃出巨大的弧線,槍口覆蓋了四面八方所有角度。

那雙鐵青色的手上,烏黑的角質利爪已經取代了指甲。

「「爆血」是麼?」愷撒笑了笑,「我也來!」

楚子航看見愷撒的黃金童變得異常刺眼,體表同樣地長出鱗片。

龍類正處於兩個「言靈·吸血鐮」重疊的領域!

楚子航深吸口氣,準備推動至二度爆血。

一隻白嫩纖細的小手摁住他,「師兄……」

「沒事的。」他回頭看著夏彌,眼神流露出溫柔,「不然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夏彌猶豫了會,緩緩鬆開手,楚子航抖落裹著湖中劍的布,大步朝龍類走去。

「夏彌,你能用「風王之童」吹散我們身邊的汞蒸氣麼?儘量往李霧月那邊吹。」楚子航忽然停下腳步問。

【鑑於大環境如此,

「我試試吧。」夏彌點點頭。

楚子航走到路山彥和愷撒身邊,站定,「現在,遊戲才正式開始。」

「三個走上「封神之路」的混血種麼?」龍類猙獰地笑了,「有意思。」